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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好、效用與經濟學基礎范式的創新


     汪丁丁、羅衛東、葉航  

    本次談話的錄音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由浙江大學管理學院的程兆謙博士、經濟學院碩士李井奎整理成文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本文發表于《浙江社會科學》



    編者按 偏好”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效用”是現代經濟科學最為基礎的概念,在這個問題上的爭論不僅關系到經濟科學發展的進路,也關系如何處理公平和效率之間的關系這樣的重大現實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汪丁丁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羅衛東和葉航三位教授就偏好、效用問題展開的討論因此有明顯的意義。這次討論實際上是他們在“浙江大學經濟論壇”展開的有關系列爭論的延續。澳大利亞莫納什大學的黃有光教授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作為一位在經濟學基本理論特別是福利經濟學創新方面做出了重大成就的經濟學家,和復興基數效用論的關鍵人物,對這個討論很有興趣,專門撰寫了評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們請羅衛東教授做了一些文本上的技術處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增加了小標題,對黃有光教授文章中的術語、人名按照中國大陸學界的習慣用法做了調整,F把汪、葉、羅三人的對談錄和黃的評論文章一起刊出,以期引起進一步的思考和討論。



    一、新古典經濟學的效用范式出了什么問題?

    葉:從亞當·斯密的《國富論》算起,西方主流經濟學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但就其核心理論來說,仍然存在著不少問題。效用理論(也稱消費者理論)與廠商理論(也稱生產者理論)是主流經濟學的兩大支柱,但兩者的發展極不平衡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效用理論到上個世紀6、70年代隨著顯示偏好理論的定型就基本處于停滯狀態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而廠商理論卻一直沒有停止其前進的步伐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比如把信息不完全、信息不對稱和博弈均衡引入了生產決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但效用理論的境況就差多了,有許多最基本的理論問題都沒有解決。比如究竟什么是效用?偏好與效用是什么關系?尤其是效用的定量分析問題,從基數效用論到序數效用論、再到顯示偏好理論,這個問題一直沒有解決。

    汪:什么情況下的社會會關心效用的定量化問題呢?6、70年代的歐洲,當時需要考慮正義、收入分配的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是歐洲經濟學派的一個特點,但美國有自己的歷史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人少地多,當時兩個劍橋之爭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收入分配”問題。薩謬爾森有一個“分離定理”,也就是收入分配和效率可以完全分開,先做效率最大化,然后讓政府分配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但是,他忘了,如果不考慮收入分配問題,這個餡餅是做不到最大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它會停留在制度限制里面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無法達到生產可能性邊界。人多地少的地方,這個問題就更加嚴重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在這方面中國就不能學俄羅斯、美國。

    黃有光和森(A. Sen)在英國的的研究就是基數效用問題:不同主體之間效用的交換,當時的社會需要研究這些問題。但是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美國不需要這些東西,所以效用理論就淡出了主流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鶖敌в卯斎粵]法解決。到了90年代后期,美國出了很多事,中產階級瓦解,也就是布坎南說的,需要“重新締結憲法”,還有大公司的CEO比普通勞動工人工資高幾百倍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時候社會又重新需要考慮效用在不同主體之間的比較和交換,也就是基數效用問題。馬克思說,社會需要比辦十所大學更能推動科學進步。

    羅:其實,在管理學的行為科學階段,就有人對公平和激勵問題進行了研究,形成了所謂公平理論。根據這個理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員工的激勵程度與員工自身所期望的公平狀況的實現程度有密切關系。如果在收入分配和其他激勵手段的分配上,員工感到的公平度越高,激勵強度也就越大。好像在這個問題上也做了一些實驗。我感到這個研究有助于說明丁丁剛才講的公平與效率不可以截然分開這個命題的。遺憾的是,經濟學對管理學的進展似乎不夠關心和重視。

    葉:西方社會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尤其是美國,從來就沒有解決過效率與公平、效率與公正問題911、安然事件之后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一問題再次凸現出來。我認為,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涉及效用在人際之間的比較。而要在人際之間比較效用的大小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就必須重新構造基數效用論,也就是要對效用進行定量分析。這就是黃有光和森的研究方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也是西方經濟學核心理論非常有希望突破的地方。顯示偏好理論用數學工具把效用是不是可以度量、是不是可以在人際間進行比較這樣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掩蔽起來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考慮的只是這一理論在邏輯上的自洽性。

    汪:對于每一個人,都可以建構出理論上無窮多個邏輯自洽的體系。至于哪個邏輯自洽的體系成為主流呢,是根據社會的需要,主流學派所研究的那些命題是受到社會認可與資助的。

    葉:被社會認可和資助的理論未必能夠通過經驗的驗證,中世紀盛行一時的燃素說不是也得到過社會的認同和教會的資助嗎?顯示偏好理論是不是一定邏輯自恰,其實也是一個問題。放在Popper批判理性主義哲學的背景中,顯示偏好的邏輯自洽是有問題的。拋開繁復的數學證明,顯示偏好理論無非要人們相信:消費者在市場上選擇了某一消費品組合,他的“偏好”就同時被“顯示”了,因此經濟學家無需數量描述,就可以證明這一組合必然是效用最大化的。但是,用命題“消費者選擇的消費品必然是效用最大化的”來證明命題“消費者選擇的是效用最大化的消費品”,顯然是一個邏輯上的循環論證。這一結論沒有給經驗判斷留下絲毫反駁和證偽的余地!按照這個邏輯來推論,消費者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理性”的。正如貝克爾所說的,不抽煙是理性的,抽煙也是理性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不酗酒是理性的,酗酒也是理性的;甚至吸毒和自殺都可以被視作一種“理性”行為,因為這些行為都是一個人根據自身偏好最大化作出的選擇。如果經濟學“理性”到這種程度,我看離神學就不遠了。

    波普爾( Popper)批判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偽科學性質時曾經舉過一個例子:任何可以想到的病例和行為都能用弗洛伊德的理論加以解釋,例如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一個人為了淹死一個小孩而把他推入水中,另一個人為了拯救一個小孩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第一個人是因為“戀母情結”受到了壓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第二個人是因為“戀母情結”得到了升華。波普爾說,一種在任何情況下都“適用”(盡管不排除在某些情況下它的確適用)并且總是得到“證實”的理論不可能是科學的理論,判別一種理論是否科學的標準不是它的可證實性,而是它的可證偽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換言之,科學的理論不能一勞永逸地在肯定的意義上被選拔出來,而只能在否定的意義上借助經驗檢驗被選拔出來。在波普爾看來,一個經驗的科學體系必須可以被經驗所反駁,那些可以“解釋一切”的理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正是由于它們不可能被經驗證偽而失去了作為科學理論的資格。

    特別值得指出的是,波普爾認為數學命題不是科學,因為它們與邏輯重言式一樣均屬于同義反復,且邏輯永真而不能被證偽,因而不屬于科學命題的范疇。顯示偏好理論把“效用最大化”能不能定量分析這樣一個實證性的經驗命題演繹成一個純粹的數學命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不但沒有解決“基數效用論”與“序數效用論”之間的矛盾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反而因企圖回避這一矛盾使自己陷入了更大的邏輯困境。

    羅:丁丁的意思是說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社會科學的假說是被社會選擇、認可而成為主流的。這與邏輯上是否自洽關系不大,因為邏輯上自洽的理論有很多,但只有一種成為主流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汪:顯示偏好也是中間的結果,還可以往后推,就是需求函數,需求函數的結論就可以檢驗了。

    葉:但是,在顯示偏好理論中效用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概念。尤其,這一理論認為即便存在著效用函數,它是不是可以計量也是不重要的。因此現代西方經濟學效用理論普遍使用“偏好”范疇來取代“效用”范疇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把效用僅僅看作是偏好的一個函數:即假定選擇集(choice set)X是k維實數空間R k中一個非負的子集,如果行為主體對集合X中的選擇束具有偏好關系,而這些偏好關系又能滿足完備性、自返性、傳遞性和連續性的假定(事實上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些假定已經包含在“理性人”的預設中)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則偏好關系就可以用一個連續的效用函數來表示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即存在一個函數u:X→R,使得x1﹥x2 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當且僅當u(x1)> u(x2)。我覺得這里的邏輯很奇怪:本來人們偏好一件東西是因為它的效用最大(這是整個主流經濟學最基本的邏輯前提吧?而效用最大化事實上已經隱含了效用的可比性和它的基數性質),但現在又說因為偏好某件東西它肯定就是效用最大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因此我們無需比較效用的大小。這不是把理論和經驗之間關系完全顛倒了嗎?讓人們的經驗來適合經濟學家杜撰出來的理論。

    汪:顯示偏好可以直接推導出?怂剐枨,然后在市場上檢驗,這是可以的。在弗里德曼的方法論看來,即使檢驗結果否證了這個可檢驗命題,否證了需求函數,它也無法否證顯示偏好,因為后者是邏輯結果,是自恰的,不需要經驗世界的證實。

    羅:我也認為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純粹從邏輯上講,顯示偏好理論目前好像還沒有什么問題。但是確實有一種無奈的感覺。所以,恐怕不是邏輯結構本身的問題,而是現實中的人不是個個都能夠像薩繆爾遜假定的經濟人那樣按照邏輯行事就是了。所以需要考慮的倒是人的心理的和社會的方面。實驗經濟學在心理學上做了工作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推翻了一些新古典經濟學的定論,當然也證明了一些定律。遺憾的是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很多實驗都是模擬的而不是真實的環境中做的。

    葉:我看這恰恰反映了西方經濟學效用理論的虛幻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也是它把形式化的東西發展到極至的必然結果。哈耶克的批判正好用在這里,這不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理性的自負”嗎?如果吸毒和自殺也是理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那么還有什么行為是不理性的呢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看經濟學的“理性”范式被顯示偏好理論推演到如此程度,是不是太過份了?這已經和人們日常對理性的理解完全南轅北轍了,而且也和哲學意義上的理性范式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尤其是與從柏拉圖一直到歐陸理性的傳統產生了語義上的分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認為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在這些現象背后一定還應該有一個更基本的判斷標準,它不是顯示偏好機制可以包容的。比如海撒尼提出的,人的偏好應該分成“知情偏好”和“非知情偏好”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而那些明顯違反人類理性的行為,是在非知情偏好的誘使下作出的。比如抽煙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如果我知道抽了這支煙,一個月內肯定要死的話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煙癮再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也不敢抽了。

    汪:海撒尼的廣義偏好,是為了建立一個適應于全人類的偏好序,其基本形式對任何個人都一樣,當然對應到每個人身上,信息是不同的,從而導致個人之間的偏好不同。這一理論框架是用來反駁羅爾斯(J. Rawls)的《正義論》的,跟吸煙問題的討論還是不一樣的。今天我們的討論也包含著對西方經濟學未來發展方向的預測。即使美國面臨著公正問題,要求主流經濟學提供答案,也將會按照布坎南的路子走下去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而不是沿著別的什么新路徑走下去。公正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無非是在兩個主體之間的效用轉讓。本來可以回去考慮基數效用問題,但是主流不能承認基數效用或客觀價值”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因為以往所有的研究都建立在序數效用的基礎之上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里面也有學術傳統的路徑依賴性。所以才有布坎南開辟出的這條路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叫公共選擇理論,也叫新政治經濟學。布坎南在《一致的計算》里用實證的方法來研究投票問題,投票過程及其結果就是效用在主體之間的轉移支付。后面的學者馬上將它公理化:假定每個人都不知道別人的效用,通過投票將主觀效用顯示出來,并決定效用的轉移。你看,這就是經濟學帝國主義:政治學成了經濟學的研究范疇,也變成實證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現在擴展到了法學,這樣繞了一圈,整個體系就自洽了,都是顯示性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都建立在實證基礎上,就好用了,這是美國社會需要的學術路徑。也就繞過了基數效用,不用走這個方向。知識積累是有路徑依賴性的。我們作為一個后進國家,不應該盲目地跟著西方學術傳統走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很可能是一條彎路,我們應該發揮后發優勢,迎頭趕上。經濟學不思,我們應當思考,而后,才有希望迎頭趕上。

    葉:但布坎南的理論也沒有完全解決邏輯自恰問題,阿羅悖論不就是宣告了投票的失效嗎?我倒覺得森和黃有光的理論方向可能更有前途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如果能夠被主流認可,就可以在經濟學核心理論中有一個大的突破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黃有光試圖在主流理論的形式化范圍之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再構建一個新的體系。跟他討論之后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覺得他的“快樂”范式的內涵還是很深刻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2002年5月黃有光來浙大時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問他:在你看來,效用和快樂之間的關系是什么?黃說:快樂是比效用更大的范疇。他舉例說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快樂的東西一定是有效用的,但有效用的東西不一定是快樂的。因此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覺得在黃有光的理論中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快樂是對“效用”作出進一步鑒別的范式。黃的理論必然要把我們引向這樣一個問題:究竟效用最大化是理性,還是快樂最大化是理性?當然,黃有光肯定認為只有快樂最大化才是真正的理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但是,當黃有光要對快樂和效用進行比較時,無論快樂和效用都應該是可以定量分析的。因此,黃有光是一個基數效用論者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也是福利經濟學必須解決的核心問題。

    羅:其實,阿羅的不可能定理是從純粹的邏輯角度否定一致同意的可能性,可有趣的是在現實中則是完全可能的。所以,我們不該說邏輯上有問題,而應該說這個邏輯似乎與社會實踐的不一致。原因出在經濟學假定的高度抽象和簡化,其高度形式化和抽象化的結構與社會事實之間的中介環節卻失了,需要作些修補和充實工作。就效用這個概念來講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如果根據馬斯羅的需要層次理論,人的需要至少有五個彼此不同的層級。這種層級需要的滿足所產生的效用,在程度上肯定是不同的。越是上層需要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滿足后的效用越大。所以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如果把低層次需要的滿足作為效用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高層次需要的滿足也許就是快樂了。所以既然需要本身是有層級的,那么需要的滿足所帶來的感受也應該是有層級的。效用、快樂、幸福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高峰體驗等等……。

    汪:快樂的概念,在西方的勞動經濟學中一直就有這么個概念,“快樂工資”——hedonic wages。有些地方的勞動工人的工資比教授高,比如夏威夷的碼頭工人,用勞動價值論是解釋不了的。在當代的勞動經濟學看來,有些工種沒有人愿意干,因為太臟太累太不體面,所以老板必須要提高工資彌補工人在快樂方面的損失,他才能夠接受這份工作。我們理解的古典的效用,在邊沁那里,效用和快樂是同一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在你和我看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效用和快樂也是等價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羅:在斯密那里,產品的價值是對勞動者付出的痛苦和麻煩的補償。大概是因為斯密時代手工工場內部的勞動分工已經使勞動成為一種讓人痛苦的事情。這些帶來痛苦的勞動不給予較高的補償就沒有人愿意去做。

    葉:你們講的都是古典理論、尤其是功利主義哲學中的快樂范疇,我覺得它們和黃有光定義的快樂是不同的。在黃有光那里,快樂應該是更接近“福袛”的一個概念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汪:福袛的概念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那里,相當于他的“幸!薄猦appiness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那是必須在當事人死了之后才能得到確認的東西。在希臘文中,幸;蚋l笫侵缸罱K的善。一個人即使是快樂一輩子,但暴死或不得好死,別人也不會給他下個結論說這是一個happy的人。非要等到人死了,才能做幸福與否的結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走基數效用這條路有一個潛在的危險,因為它要找到一個可以衡量所有人是否快樂的客觀標準。在80年代的時候,我們自由派知識分子曾經達成一個共識:主觀價值論永遠要占先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能夠用主觀價值論來解釋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一定不用客觀價值論來解釋。否則,就容易為計劃經濟的復辟留下余地。所以,我總是說,我們中國人的問題都是雙重性的,在西方人遇到的本原意義的問題之上,引入中國之后,又發生了中國人自己的本土的問題。為什么經濟學要依靠思想性的指導?因為離開思想性,一開始走路就會犯方向性的錯誤,無緣無故地,錯誤就已經犯下了。

    二、偏好、效用是生理的還是社會的

    葉:我覺得,效用理論的最終解決,也許要依賴心理學和生理學的發展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如果能夠從解剖學的角度在人的大腦皮層中觀察到偏好和偏好的性質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那么西方經濟學效用理論的形式化就可以壽終正寢了。

    羅:問題也許沒有那么簡單。因為沒有一個現實中的人是單一偏好的,也不是每個人的各種偏好都是可以清晰比較和排序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毋寧說每一種偏好都有內在邏輯自洽性,但是綜合起來,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一個人選擇什么不選擇什么,并不是他一個人能夠定下來的。如果沒有外部世界給他的前提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那他只可能是動物意義上的選擇模式,F實的人好像總是若干個人的統合體,都是由甲乙丙丁等人構成的。如果把人抽象為只是甲一個人,那么很簡單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主流經濟學的那套分析手段很好用,不需要做什么改進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只要引進信息和知識因素就可以了?梢,問題的關鍵也許是我們如何選定經濟學分析的基本單位。在這個方面,我倒認為社會學走在經濟學前面了,比如角色理論就很有意思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把人看作是角色的集合,我感到非常有道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如果一個人只有一個角色,那么就像一個人只有一種偏好一樣,是典型的“經濟人”,經濟分析也就順理成章了?墒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人總是有那么多的角色,而且非常關鍵的一點是:這種角色是社會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是社會賦予的。你經濟學對個人分析了半天,分析得再透徹,最多也只講了一半的道理,另一半得社會學來講,最終還得把這兩半綜合起來才行。

    當然,也有經濟學家是感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比如張五常非常佩服的老師——赫什拉法,就在1985年發表于《美國經濟評論》的一篇文章里,設想每個人都應該分成兩個“人”,他們各自的效用函數是不同的,每個“人”都是追求各自的效用最大化的。這兩個人的選擇依據于各自的偏好,彼此有邏輯上的矛盾,比如一個人喝酒,清醒的時候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他十分清楚醉酒的痛苦,如果他總是那么清醒,那么就不會喝酒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可是一旦喝起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就像完全換了一個人一樣追求另外一種效用的最大化一樣,越喝越多,還是醉了,還是很痛苦,清醒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也很后悔。酒鬼總會出現雙重人格和重復性的后悔心理。赫什拉法似乎想在經濟學框架內對個人的這種并存的多種最大化進行說明,可是我認為相當牽強。盡管赫什拉法的文章影響似乎不太大,但是他意識到了單個人也許還不應該是經濟學分析的基本單位這一點。只是他也走偏了,因為一個人不是一出娘胎就成為多種偏好的復合體的,成為一個具有多種欲望和偏好的人,那是社會造就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汪:主流經濟學把這個現象叫做“沿時間軸的不一致性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貝克爾參與討論的一個研究熱點,就是試圖構建一個函數來刻畫這類偏好,把它看作是拋物線型的偏好。為什么抽煙?因為選擇者要考慮他一生的效用,而他在近期的貼現率和遠期的貼現率是不一樣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羅:在現實生活中,當一個人在面對矛盾時,他的價值觀或者社會壓力都會對他的選擇有影響,人與人不同。顯然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試圖得到一個適用于所有人的一個框架或者是很困難的,或者就是沒有多大意義的。不過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一個人處理自己的矛盾的那種能力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高于具體的可顯示的偏好本身,似乎隱藏在一個的最深處。這個幫助各個人作出決定的本質上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是一種來自大腦結構本身的某種能力,還是來自于社會的某種機制,這是不是就是“理性”?值得深入思考。森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將此叫做“承擔”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似乎是將它當作一種社會化的能力來對待的,他認為這才是應該認真研究的。也許社會心理學能夠對此說些什么。

    汪:這是腦科學的研究重點,是自我意識的腦神經區域的定位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有長期演變的結果,也有個體性差異。

    羅:可是,即使你通過先進的儀器把偏好的特征搞清楚了,也不解決關于偏好形成和作用的機理問題,因為激活他的偏好的是社會。比如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你即使把酒鬼的全部腦成像搞清楚了,知道了他的偏好強度,你還是解決不了他與酒的具體關系問題,你不可能了解他什么時候什么場合會喝酒,會喝什么酒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在監獄中、在荒島上或者生活在一個對酒的禁忌嚴厲無比的某個社會團體中,總之如果世界上沒有了酒,或者沒有人引誘他對酒產生渴望,情況或許不一樣。況且,酒鬼的偏好也并不是不能轉變的,酒鬼將癮戒掉的也不在少數,他為什么能夠這樣做?恐怕通過簡單的儀器都難以回答。這種轉變肯定是一個社會的過程。離開社會因素,似乎難以理解這種偏好的變化。同時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們確實無法用腦成像來解決酒鬼是否應該喝酒這樣一個“應然”的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當然實證經濟學對“應然”不感興趣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所以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的意思是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社會和經濟生活的豐富多彩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它的多樣性和復雜性都似乎并不僅是因為人在生理上所具有的特殊性,社會的因素才是根本性的。因為每個人所處的情境千差萬別,將行為分析簡單化了就沒有意義了。

     葉:但是,我關心的是能不能用科學和實證的方法來判斷人的偏好。比如說找兩個人,一個抽煙,一個不抽煙;那么能不能用核磁共振腦血管成像儀作出分辨,比如大腦某一部位特殊的顏色以及色塊的大小。有了這個分辨以后,接下來我們也許就可以繼續判斷:比如這里放著一盒煙,我要抽好幾支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因為在我的大腦中顯示煙癮的色塊特別大或顏色特別深;衛東只抽一枝,因為在他的大腦中顯示煙癮的色塊比較小或顏色較淡;而丁丁則一根都不抽,因為他大腦中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色塊。這樣,我們就可以在實證的角度把偏好的性質和強弱判斷出來。

     汪:你這不是解釋,因為如衛東所說,這是由社會造成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葉:我舉的例子并不是解釋偏好怎么產生的,而只是假定已經存在偏好,是不是可以用腦科學的研究工具來描述它。

     但是偏好會變。

     葉:我的假設并沒有像顯示偏好理論那樣,要求偏好的穩定性,我只要求偏好的可觀察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為什么對這個問題感興趣?因為我覺得它可能為基數效用論帶來科學上的證明。西方的效用理論陷入形式化以后,認為效用和偏好是完全等價的。但我覺得無論從邏輯的角度還是經驗的角度,這兩者都應該是不同的。偏好是大腦對某一特殊效應的記憶,而效用則是偏好的滿足或者說是通過行為減少某一特殊的效應。這樣一來原先被模糊的東西就清晰了:首先是形成偏好,然后在偏好滿足的過程中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才有所謂的效用。把偏好和效用定義好了,如果將來科學工具發展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們才有可能借助測量儀器度量出效用的大小。

     汪:如果能做出來,當然很好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也就是可以測量基數效用。但是,這還是行為學的內容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羅:從技術上講,將來肯定能夠解決這個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但是這只是有利于人的健康問題的解決,但不能夠解決人的社會經濟活動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什么是幸福?健康地活著,當然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但是生活的根本意義不是從你這里可以推導出來的。

     葉:如果不把幸福觀弄得很形而上學的話,我覺得這個問題還是很有意義的。經濟學對我來說就不僅僅是一門學問而且還是一種人生觀。我最初從一般意義上理解經濟學對理性的界定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認為效用最大化就是理性,所以我就為我的吸煙找到了“理性”的理由。但當我對經濟學的理性范式產生懷疑后,我對自己的行為也開始了反省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明明知道抽煙既浪費金錢又傷害健康卻還是要抽,是不是在效用最大化之外還有一個偏好的理性選擇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丁丁以前曾經提到,布坎南寫過一篇文章,是關于選擇的選擇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樣一來,我對抽煙的理性問題就不那么自信了,而且促使我重新審視偏好的合理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其實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一個人遠非只有抽煙、喝酒之類只影響身體健康的不良偏好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有許多偏好是會對一個人的一生產生重大影響的,這里難道沒有包含生活的根本意義嗎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羅:我不否認偏好和效用測度的意義,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誰都愿意健康快樂地活著。但是偏好的意義總是被價值賦予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你不了解道德觀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不了解信仰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你如何知道一種偏好的意義大?你即使知道偏好的生理特性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那也只是像今天我們了解自己的血壓、心跳一樣,不涉及主觀評價。誰都知道,抽煙、吸毒都是有害健康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可即使如此還會有人選擇做這些事,有些人也許是癮太大,生理上已經定了型,戒不掉了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蛇是有很多人明白害處也可以戒掉但仍然選擇繼續。其中的原因非常多。大多數其實都是社會性的,而非生理性的。

     汪:用嚴格的經濟學語言來表述這個問題是可以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人有一個生命時間線,貝克爾早就用過這個,“王朝效用函數”,或者個體一生的效用函數,問題是理論上可以解決這個,但不好用。一生能夠活多少年可以假設出來,比如100年,每一年的效用都貼現到今天,每天最優的行為應當抽多少支煙,一直優化到你死的那天,這樣算出來一個最佳的抽煙率,就是每天抽多少根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按照拉姆齊1920年代提出的理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這就是最優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你讓學過數理經濟學的研究生算,都能算出來。但是在算之前,要問你幾個參數,比如你98歲那年的效用折算到今年,它的貼現率應該是多少,0.95還是0.91?你說不出來的。貼現率的問題,經濟學家肯定是解決不了的,這是一個難點。所以抽煙很難用經濟學理論來解釋。凡是涉及到動態行為,經濟理論在這里都會瓦解。貝克爾下了5年的功夫,從我訪問他到現在。我寫“永遠的貝克爾”,里面就說:我注意到他在這方面有了進展,他試圖把這些參數從外生的轉換成內生的,這是一個顯著的進步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但目前還沒有成功。

     葉回到剛才的話題,雖然這不是主流經濟學愿意看到的方向。但我想在西方主流經濟學核心理論方面還是有很多問題,這些都不是經濟學本土化所能涵蓋的。這些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對中國人適用智胜彩票平台官网、對印度人適用、對美國人也同樣適用。

     汪:你說的這屬于技術進步了,技術進步那都是沒有國界的。

     葉:技術進步和理論發展是相輔相成的。比如,心理學和腦科學的發展必然會促進效用理論的發展。我不是反對經濟學的本土化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但我覺得在經濟學核心理論的發展上,我們中國也應該有一些人來做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羅:這是不錯的,但是如果這樣來研究人的問題,我總感到是隔靴搔癢。你仍然停留在醫學和生理學的層次,可是腦科學也不能脫離社會對腦的影響。剛才丁丁講人生效用的貼現率的問題,為什么我們不能清楚自己的貼現率,即使腦成像再發達,恐怕我們還是不清楚自己生命的貼現率,因為決定個人生命意義之所在的,不僅取決于個人的偏好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更主要的是社會的“偏好”智胜彩票平台官网。我們生活在社會之中,如果不去認識社會智胜彩票平台官网,而僅從個人的生理方面找意義和價值也許會誤解問題的真實含義。即使是從個人這一面去考察,那也更多的是心理學意義上的或者準確的說是社會心理學意義上的。而且我也擔心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為偏好和效用尋求一個共同的尺度或者生理上的標準本身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為集權和專制提供依據。所以我非常同意剛才丁丁講的智胜彩票平台官网,主觀價值論永遠要占先,能夠用主觀價值論來解釋的,一定不用客觀價值論來解釋。

    汪:腦科學的發展是共通的,這一點沒有問題智胜彩票平台官网?隙ㄓ幸徊糠謱W生會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交界處作些研究,這些研究是屬于全人類的。我們也關注這個問題。桑塔菲研究所學術委員會也非常關注這方面的工作智胜彩票平台官网。

     


    [1]本次談話的錄音,由浙江大學管理學院的博士程兆謙智胜彩票平台官网、經濟學院碩士李井奎整理成文,特此致謝。文章已經談話者本人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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